Acostasin Record
阿科斯塔辛记录
Be a Beast
【约稿】2023/07/08 @燐火宵飞_
冰冷、潮湿,每一寸皮肤都被这样令人不适的触感覆盖着,本依稀听到泥土沙沙落下的声音在自己耳畔作响,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,直到伴随着铲子的声音,有湿漉漉的泥土落到脸上,本才确信周身的潮湿来自泥土深处的湿气。
有谁正在埋葬自己。
他感觉不到身体,无法操控四肢让它们帮助自己从这一处境挣脱出去,只能任由泥土一层一层堆积在自己身上,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起来,透过他紧闭双眼照进瞳孔的最后一束光消失了,他彻底坠入了黑暗之中,这时,他发现自己又能看到了。
他看到伊恩将一铲子土倒进了身前一个小小的坑洞中,将一颗球状物彻底掩埋了起来,泥土缝隙间依稀还能看见几缕未被完全遮住的黑色短发。
“好了。”伊恩自言自语道,“剩下的部分埋在哪里呢?”
顺着他的视线,本看见伊恩身后破碎的尸块:手臂、大腿、连接脚的小腿,以及一截躯干。
那躯干上套着本常穿的衬衣,布料饱吸了血液所以软塌塌地包裹着身体,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快要流出来的内脏。
本发出一声短促地惊叫,旁边的司机忙问:“里维斯先生,你怎么了?”
眼前是堵塞在高速路上的各色车辆,有行人正试图从停滞不前的车辆缝隙之间横穿过去,前面一辆不耐烦的皮卡车按响了喇叭,斥责对方“不要命了”,本这才发现他只是在车子上睡了过去。
本抬眼看向后视镜,发现伊恩正坐在后面看他。
“怎么了,本,做噩梦了吗?刚才叫得好大声。”伊恩脸上挂着笑,他透过后视镜观察本很长时间了,他注意到车子堵在高速之后,本很快靠着车窗睡了过去,正悄无声息地打量没有被头发遮住的那半张脸时,他看见本抿紧了嘴唇,露出痛苦的表情来。
不知道梦到什么了,伊恩想,但他很喜欢看本这副痛苦的样子,如果他此刻坐在本的身旁,一定会借机撩开他的额发,看看那双一直被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。可惜自从之前对本动手动脚过一次之后,本就提防着他,今天也特意坐在副驾驶上,显然是不想和他在后车厢单独相处。
“我没事。”本勉强保持笑容,他听得出伊恩不是真心实意在关心他,对方的语气里多少带着些玩味,但此刻有外人在场,碍于面子,本不便发作。
“两位,出事故的那个隧道就在前面了,要不下车走过去?我看这堵车一时半会儿也通不了。”司机眺望着前方车流,前面的车子没有要往前挪动的迹象。
“我没问题。”伊恩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本,本叹了口气:“那就下车吧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本的错觉,从两人见面开始,伊恩就一直在有意无意打量他,明明更想打量对方的是自己才对——为什么已经被自己杀死的那个奥列斯特,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?
本打开车门,搜查小组派出的司机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示意自己不能丢下车子和他们一起行动,本只能微微一笑,表示没有关系。
伊恩从车上下来,果然很快走到了和本并肩的位置,转头对他道:“你脸色好差,是因为晚上睡不好吗?”
本没有接腔,伊恩靠得也太近了些,这已经超出他能忍耐的距离了,但高速路上挤满了车子,能让他们穿梭的道路并不宽敞,他无法让伊恩离自己远一点。后面已经有人在不耐烦地对两人按喇叭了,事实上他们俩的出现并不会给堵车造成更坏的影响,当然,也不会让道路变得更通畅,那些恼怒的司机只是在迁怒而已。
本往道路边缘走去,他已经远远眺望到了隧道,那里也是堵车的源头。一座低矮的山包横亘在道路中央,为了这条高速路能畅通无阻,政府只好挖掘出一条能穿过山包的隧道,隧道被分隔成一来一往两条车道,不久之前,对向来车的车道因为事故封锁了,公路安全管理局只好把这一侧的车道一分为二,借给对向车道的车辆使用,使得原本的两车道变得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,一旦发生车祸,就会造成堵车。
来到隧道边缘时,本已经看到了堵车的原因,一辆黑色轿车被载着重货的卡车追尾了,轿车的后半部分整个折叠了进去,而司机运气很好的毫发未损,正一脸惊恐地等待交警前来处理。
不过这不是本的责任范围,他只看了一眼,便跨越被拉了警戒带的围栏,来到旁边那条被封锁的对向车道上。
“别走这么快。”伊恩追上来,本从一下车就迈着急切的步伐,好像在逃离他似的,让他觉得有些好笑,他把手搭在本的肩上,看见对方的身体明显颤栗了,于是他继续坏心眼地把那只手停留在上面,用力握了握本的肩:“其实我觉得与其让我们俩来调查这个隧道,不如严刑拷打一下那个弄丢小孩的父亲……哦,是继父才对。说什么车子在开过隧道之后副驾驶上的孩子就消失了,所以一定是隧道里有什么东西……有没有可能是他把小孩绑起来扔进后备箱,才躲过了隧道外的监控探头?现在小孩应该已经被他杀掉埋在哪里了吧。”
“在定罪之前就对疑犯用刑是违法行为。”本说,他从伊恩的手下抽出自己的肩膀,他也猜到今天的调查大概率不会有任何结果,上面把这个无关痛痒的小案子扔给他们,只是为了让这对新搭档趁机磨合而已。
毕竟本在第一次见到伊恩时,竟然失态地吐了出来,尽管他解释只是身体不适,但多少还是会被怀疑,他不喜欢自己的新搭档。
在特殊搜查小组,喜不喜欢搭档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,因为所有搜查官的搭档无一例外都是犯罪者,本想,自己是因为看过伊恩的档案,才会做那种噩梦吧——无缘无故杀死自己的女友,被审问的时候,却说那只是为了确认对她的爱意。
本已经申请过更换搭档了,只是他的申请书到现在都还没有得到反馈,在申请被批准通过之前,他只能和伊恩一起活动。他将克拉克 17的扳机扣紧,道:“还有,请不要随便碰我。”
“我们不是搭档吗?为什么你这么冷漠。”伊恩表现得一脸无辜,他依然走在离本很近的地方,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隧道里,昏暗的隧道灯照在地面上,拉出两人模糊的影子。
“搭档不是朋友。”本说,他的声音在隧道中有轻微的回响,伊恩更加确定,这个人和自己关系匪浅,虽然他更高一些,但声线与自己和死去的双胞胎哥哥格外相似,脸庞的轮廓也充满了母亲的影子。
要是能看看他的眼睛就好了,伊恩想。
“不管怎么说,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关系嘛,虽然大概率来说只有我会死。”伊恩笑起来,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杀人犯还能活下来,就是要被用来执行危险任务的,搜查官只需要在身后拿枪指着他,迫使他卖命就行。
伊恩对此完全无所谓,生死在他的概念里已经模糊了,说不定到了另一个世界能够继续和母亲在一起,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,不过现在,他会在这里遇到母亲留下来的孩子,一定是一种恩赐。
是母亲的恩赐,为了避免他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太过无趣,母亲给他留下了“玩具”。
两人走过隧道里最后一个摄像头,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,伊恩指了指前方摄像头覆盖范围之外的应急车道:“当时那辆车应该就是停在这里,然后把小孩从副驾驶上扔到了后备箱,所以离开隧道被拍摄的时候副驾驶上没有小孩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本说,“那个人可是因为孩子失踪而哭得很伤心。”
“哭泣这种事情,不是可以表演的吗?”伊恩笑道,他走在本前方,已经穿过了隧道,然后他张开手臂,说:“你看,我还好好的,没有消失。”
隧道外的光线照射在伊恩的背后,逆着光让本看不清他的脸,然而这样的黑暗正对应了那个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夜晚,被他杀死的奥列斯特也是同样一张轮廓模糊的脸对他露出笑容,本觉得自己的胃一阵绞痛,好像又要吐了,他忙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咖啡糖塞进嘴里,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缓过来一些。他也没有看出这个隧道有什么问题,说不定那宣称隧道能吃人的男人真的杀害了自己的继子。伊恩也说得很对,情绪是可以表演的,这点本再清楚不过。
本一言不发地又在隧道里来回检查了一番,这条空荡荡的隧道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,他已经确信他们接收到了虚假情报,所谓吃人的隧道,只是杀人犯的托词。
“回去吧。”本说,“调取监控计算车辆在隧道内的逗留时间就是警方的事情了。”
伊恩站在那里没有动,他沐浴着光,像打量猎物一般直勾勾盯着黑暗中的本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外面应该还在堵车,就算回去,车子也没办法挪动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本突然觉得,如果这时候靠近伊恩会很危险,他定了定神,才想起自己手中拿着克拉克17,他不该害怕这个随时能被自己控制的犯罪者,他没有上前,依然站在黑暗中:“你想怎么样,从高速翻出去,在旁边的小镇上喝一杯?”
“这是个好主意!”伊恩迈步上前,本后退,始终和他拉开距离。
这条不算太长的隧道在撤掉警戒带之前,都不会有人进来,想到这件事,本后背发凉,他装作若无其事转身,向来时的路走去:“别想了,清障车很快就会过来的。”
身后响起伊恩的脚步声,伊恩跟了过来,一开始,他的脚步踩在本的脚步声,使得隧道里听起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,渐渐的,伊恩的脚步声加速了,他转瞬间又把自己和本的距离缩短,本的身体一僵,从快步往前变成了小跑,伊恩抓住他那件松垮垮的外套,问:“你为什么总躲着我?”
“我不太喜欢别人离我太近。”本说,这种微妙被人纠缠上的感觉很熟悉,奥列斯特在被他杀死之前就是这样一步步接近他的,他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了,即将踏出隧道的那一刻,他终于感到安全了,阳光就在前方。然而,他刚刚踏进光力,就被伊恩抓住了,伊恩的力气出乎他意料的大,他被对方一拽,便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,紧接着,伊恩的手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伊恩说,他用手撩开本的额发,虽然只有一瞬间,他还是看清了那双和母亲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,那双眼睛因为惊恐,瞳孔骤然扩大,下一瞬,伊恩听到一阵噼里啪啦,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,他松开用克拉克17对自己开枪的男人,蜷缩成一团。
本退后两步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道歉,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扣动扳机的,电流让伊恩浑身麻痹,一时间无法动弹,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,痉挛的身体看得出一定很痛苦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,缓过来的伊恩站起身:“很痛啊……”
本想说抱歉,又觉得此刻该道歉的人不是自己,他依然保持举枪的姿势,枪口对准着伊恩,伊恩又花了一点时间来平复呼吸,他并没有露出怨怼的眼神,反而嘴角保持着笑容。
妈妈。他在心底呼唤。
虽然已经没人会回应他了。
本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,那一声声咚咚吵得他今夜也难以入眠,他睡前明明已经吃过一次安眠药了,但似乎随着睡眠障碍的加重,一贯服用的剂量不再起效。
加重的原因就是和奥列斯特地“重逢”,尽管他已经弄清楚他的新搭档和死去的那个奥列斯特并非同一个人,但只要看到那张脸,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应激。他好不容易劝说自己习惯去和伊恩相处,没想到伊恩又做出了这样没有边界感的行为。
本强调过好几次不喜欢被人碰触了,但伊恩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,一想到第二天两人又要继续一起工作,本就变得毫无睡意。他起身,打开床头灯,拿起放在那里的药瓶,又服下了几片药。
这样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,本想。
他闭上眼睛,等待着药物起作用,可伊恩的脸不知为何又浮现在眼前,他满脸兴奋,好像在自己的眼睛里找到了什么。那表情与奥列斯特爬上自己阳台时所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辙,他们看他的眼神仿佛不在看一个人类,而是什么让人兴奋的……玩具。
想到这里,本更加难以入眠,他处于身体异常困倦可大脑却无比活跃的状态,越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伊恩,伊恩的身影便越是会浮现在大脑中。
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,他又做了噩梦,这一次的梦境中,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一扇玻璃窗前,透过窗户,他一个人向他走来,等走近了,他才看清那是自己。
窗户里的自己推开了窗,这一瞬间,本已经预料到了结局,他往身后看去,那下面是一条深夜寂静的街道,只需退后一步,他就会从落脚点上坠落,在街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本对着窗户里的自己摇了摇头:不,我没想进去的。
可是窗户里的本却依然是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,在他打开窗的一瞬间,本感觉到自己开始下坠。
他掉落了很长时间,身体都没有砸到地面上,只有无止境的失重感在折磨着他,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来,才发现刚才只是梦。
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他才睡着短短两个小时,他闭上眼,再次入眠时,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条无人的隧道里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,过来帮忙啊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本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看见一台车,伊恩正站在车子的后备箱前,对他喊:“快过来帮我把他塞进去。”
把什么东西塞进去?
本不想过去,但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动了,他走到后备箱前,看见被伊恩用力往里塞的,是四肢扭曲变形、口鼻正在流血的那个奥列斯特。
“在这里把他塞进去,监控就拍不到我们了,快来帮忙。”伊恩说,他见本愣在原地,又开口道:“快一点,这不是你杀的吗?”
本再次醒来,天已经亮了,他庆幸自己无需再度入睡,以免又落入噩梦之中。
本比平时更早来到办公室,把东西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之后,他换上一双舒适的拖鞋,然后拿着空杯子去茶水间泡咖啡,等他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时,他看见了自己递上去的关于换搭档的申请报告。
本立刻来到走廊,看到送来报告的那名文员还未走远。
“请等一下。”本叫住对方,“把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?”
那文员回过头:“上级已经看过了,不予批准,所以让我把报告书返还给你。”
本愣了一会儿,他还想追问为什么,但想到对方并不是下达决策的人,也不好纠缠,便失魂落魄地拿着报告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为什么不批准?
搜查小组里的确没有换搭档的先例,但其他人也没有换搭档的必要,谁都不会对犯罪者投入太多感情,对搜查官来说,犯罪者和工作道具没有什么区别,他们只需要盯紧犯罪者,在后者做出不被允许的行为时用电流给他们惩罚。
但,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。
本猜想,是因为自己在更换理由那里含糊其辞,他没办法说出真相是杀死那个奥列斯特之后自己患上了ptsd,只要一看到伊恩的脸就会应激,而且伊恩不像其他人会礼貌地与人保持距离感,他似乎总想接近自己。
得再编一个能够说服上级的理由,本想,他打开电脑,准备重新起草申请书,这时,他听见脚步声。
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,正因为恐惧,所以会下意识记住对方的一切特征。
“早上好。”伊恩开口道,他的声音很轻快,就好像昨天本对他开枪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“唔。”本含混地应了一声,希望伊恩不要再跟自己说话,但事与愿违,伊恩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了:“你在写什么?”
还好本打开电脑之后发了一会儿呆,还没开始落笔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掖着藏着,但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想要换搭档,的确会令人感到尴尬。
“一点文书工作。”本说。
“哦,这样。”伊恩问,他的目光落在本的鞋子上:“今天没有外勤工作?”
最近他很喜欢观察本的各种习惯,他发现本只有在确定不会外出时才会换上拖鞋,不过有时候也会有突发状况。
“没有。”本说,他故意语气冷淡,以为这样伊恩就会知趣离开,但没想到伊恩将一把电脑椅拖过来,坐在他旁边: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?”
伊恩是故意的,他已经看到了被本放在办公桌上的那份申请书,尽管在他走过来的一瞬本装作若无其事用一本书盖住了它,伊恩还是扫到了几行文字。
本想换搭档。
伊恩有些不明白,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吧?
只是稍微看了一眼他的眼睛,就让他想要离开自己了吗?
他转过头,用毫不掩饰的视线看着本——他明明是对本充满着爱意的,想到对方可能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,他就久违地感受到了幸福,但对方却想逃,为什么?
办公室里有其他人进来了,本只能保持着微笑说:“伊恩,你这样看着我,我会紧张。”
“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嘛。”同僚开口道,他正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,没有注意到本的异常。
事实上,也没人会注意到本的异常。他仓皇无措的眼睛被遮挡在了额发之下,紧绷的身体又被宽大的衣服给包裹住,只有离他足够近的伊恩才感觉得到,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自己。
一定是因为自己对他还不够好,伊恩想。
“别看我这样,也是正经考上了医科大的,文书工作对我来说很简单。”伊恩毛遂自荐道,他假装不知道本在写什么,话音刚落,本就关掉了电脑,端着咖啡杯站起身:“真的不需要,谢谢你的好意。我去泡杯咖啡。”
杯子里的咖啡还没喝完,显而易见的谎言,但本已经接受不了继续和伊恩待在一起了。他明白了,伊恩根本就没有吸取昨天那一枪的教训,依旧在肆无忌惮地接近自己,他被愚弄了,而愚弄者有什么目的,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。就好像直到奥列斯特死去,他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接近自己一样。
本在茶水间里平复着情绪,他咀嚼着放在这里随意取用的零食,突然觉得困倦。也是,昨晚只睡了短短两觉,并且还被噩梦缠身,醒来感觉比睡前还要疲惫,两杯咖啡喝下去都没有用处。但他不能在办公室睡觉,这会影响到上级和同僚对他的评价。
又睡不着。
本从床上坐起来,没有开灯,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,像一台使用太久的机械,已经锈到无法动弹,可是内部依然有什么东西在运转,直到有醉汉从他的窗户下经过,发出的吵嚷声才让他回过神来。
他习惯性拿起放在床边的安眠药,晃了晃瓶子,剩下的不太多了。
把这些全部吃完应该能睡着吧,他想。
自从伊恩来了之后,他很长时间都没能好好睡过一觉,身体已经抵达了疲惫的临界点,他迫切想要关闭自己,让自己好好休息,所以机械地将药片全部倒在手心又吞咽下去时,他甚至麻木到没有感觉到药物的苦味。
大量药片挤压着他的喉管,他光着脚走出卧室,想找到一点能把它们吞咽下去的水,却发现冰箱里空荡荡的,没有饮料可以喝,他打开自来水管,捧起冰凉的自来水,仰起脖子饮下它们时,一小部分顺着领口淌了进去,他也浑然不觉。
冰凉的自来水带着大量药片抵达了胃部,本双手支撑在水池边缘,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疲倦到动不了,心脏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跳动,意识也像是从大脑中抽离,只剩躯壳还站在这里,陷入短暂的茫然中。
如果本足够清醒,一定会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,但他并不清醒,他一心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对,回到床上去,就能好好睡一觉。
本的双手离开了支撑他身体的水池,转身的刹那间,他倒在了地上。
警局的监狱里,伊恩刚刚做完祷告,他打开脖子上的吊坠,注视着里面母亲的照片良久。
掀起额发之后本那张惊恐异常的脸和吊坠上的那张脸重叠了,他们就连露出这种表情时的模样都那么相似,伊恩不由自主微笑起来。他合上吊坠,正准备入睡,忽然,项圈上的通讯装置响了起来。
系统用冰冷的机械音告诉他,检测到本正面临生命危险。
监狱的房间门也随之打开,看样子是系统在要求作为搭档的伊恩前往本的住处查看,反正他的身体里被植入了芯片,他们也不怕他逃跑。
伊恩虽然不太明白本会遇到什么危险,但还是立刻赶到了系统提供给他的地址,他敲了敲门,没有回应,要撬开门锁对他来说不难,他有备而来,带着撬锁的工具,打开房门之后,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寂静的房间。
伊恩还以为是谁进入了这个房间,本受到侵害才会生命体征急剧下降,因此除了医疗箱之外,他还带上了枪,尽管没有搜查官的许可,这把配备给犯罪者的枪械无法造成太大伤害。
伊恩并没有放松警惕,他将急救箱放在门边,双手持枪打算检查每一个房间,他听到流水声,本没有把水龙头拧紧,自来水正滴滴答答落在金属水池里,这声音吸引伊恩率先推开了厨房门,紧接着,他就看见晕倒在地上的本。
伊恩打开厨房灯,快速给本进行检查,他身上没有受到袭击留下的伤痕,脑袋上的淤青更像是倒地时不慎磕到的,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,体温远低于正常水平。
“本。”伊恩拍了拍本的脸颊,试图把他叫醒,但本没有任何反应,这时的本已经无法再阻止伊恩撩开他的额发,不过后者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检查对方还有没有瞳孔对光反射。电筒光射入本眼中时,瞳孔依然散大,很显然本还没有死去,这反应看来是服用了什么药物。
伊恩看着旁边还在滴水的水龙头,很容易推测到本来厨房里的动机。他把本扶起来,后者脑袋软软靠在他的肩上,依然是一副全无知觉的模样,即使伊恩把手指伸进他嘴里,他的口腔也毫无抵抗地就被撬开了。比起皮肤的冰冷,口腔里尚有温度,伊恩用指腹用力按压本柔软的舌根,很快,本的身体抽动了一下,大量液体从他嘴里涌出。
伊恩把本扶到水池边,方便他呕吐,但本只吐出一些浑浊的液体,便再度没了反应。伊恩只好故技重施,这一次将手指伸到了更里面的地方,挤压本的喉头,他只觉得随着咽壁一阵收缩,更多液体从本的身体里涌了出来,其中还夹杂着几片没能完全融化的药片。
果然是药物造成的晕厥,伊恩的判断没有错。伊恩反复给本催吐了好几次,本才终于有了反应,他没有睁开眼睛,却有意识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了,他的手攥住了伊恩的衣服,呼吸也从微不可闻变得急剧起来。
本难得没有做噩梦,却在痛苦的呕吐中醒了过来,等意识终于回到他身上,他才发现自己正攥着什么人。
他抬头,在厨房灯的照耀下,看见了伊恩的脸。
伊恩似乎在欣赏他的痛苦,否则便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脸上露出了愉快的表情。
本松开伊恩,退后几步,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你差点就死了。”伊恩说,“系统派我来对你进行急救处理。”
伊恩拧开那还在滴水的水龙头,冲洗沾满本呕吐物的手指,本注意到自己身上也都是呕吐物,大多是吐出来的水,为了吞下那一大把安眠药,他喝了不少。他站在那里,慢慢明白过来状况,是伊恩救了他,他理应道谢,但和道歉一样,他说不出口。
伊恩背对着他缓慢地冲洗着双手,仿佛这双手刚才并不是用来救他,而是杀了他一样。
本也想用水冲洗沾在自己脸上的污物,他只能站在那里,等待伊恩离开。但伊恩洗完手之后并没有走,而是转过身来,扫了一眼本被血液黏成一缕一缕的额发:“你刚才摔倒时受伤了,我来给你包扎。”
额头的确正传来尖锐的疼痛,只是醒来的瞬间发现自己正和伊恩在一起,震惊让本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还受了伤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伊恩无视了本的拒绝,他径直从本身旁越过,离开厨房,本不由自主跟上去,看见伊恩从门边拿起一个医药箱向他走来。
“坐下。”伊恩说。
母亲留给他的宝贵玩具,不能轻易弄坏了。
“我说,我自己能处理……”本说,他提高了音量,想以此来表明态度,但只是稍微大声一点说话,他便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再次被抽空了,已经被吸收进血液的药物依然起着作用,他只是勉强保持清醒。
本被按到了沙发上,他几乎毫无抵抗能力,身体就好像不是自己的,一时间不听使唤了。
像被主人放下了勾牌的提线木偶,他无力地坐在那里,任由伊恩摆布。伊恩掀开他被血濡湿的额发,这一次他没有反抗,也无力反抗,他眯起眼,困意再次涌上来。
但是和伊恩共处一室,他睡不着,他只是闭上眼,感觉到自己额头的伤口正被刺激性消毒药物清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本感觉自己的一条胳膊被拿了起来,睡衣被伊恩往上卷起的刹那,他再次睁开眼:“你要干什么?”
伊恩没有理会他,转身在医药箱里翻找,然后取出一支注射器。
“那是什么?”本问。
“帮助你尽快排出剩余安眠药的药物。”伊恩说,他推掉注射器里的空气,看见刚才还一副任人摆布的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他起不来,安眠药中毒带来的反应操控了他的全身,只剩恐惧在支撑他不要再度晕厥。
伊恩再次抓住本的手臂时,感觉到那只手稍微在用力,想从他手中挣脱,但本拼尽全力,也无法脱离伊恩的掌控,他绝望地看着那支针头插进了自己的皮肤,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的药物就这么被推进了自己的身体。
他完全动弹不得了。
伊恩把用过的注射器收拾好,他并没有离开,而是继续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沙发上的本。
没想到哥哥私下是这个样子。
不过,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。
他可以完全掌控他。
而这一次,他一定不会再失去了。
Fin